【党员评论】李维:一口饭与城市发展

70年代的时候我年龄不大,但喜欢花鸟鱼虫。那年月官方不允许有市场,但民间的生活热情总按捺不住,于是自发的鱼鸟跳蚤市场自然形成。我就混在这堆儿人当中,手插在裤兜儿里攥住仅有的2、3毛钱,眼睛盯着我喜欢的孔雀鱼在罐头瓶里游来游去,等着最后能降价。

“炸市儿了”──你会听到突然有人这么喊。这时候你要做的就是撒开腿玩儿命地跑。通常是一辆大卡车停在人群旁边,从卡车上飞下一堆“胳膊箍儿”。“胳膊箍儿”是东北话,翻译过来就是“袖标”。那年头儿“胳膊箍儿”象征着一种不可争辩的权力。只要戴上它,打人、砸东西谁还敢问。现在,他们冲下来的目的就是要把罐头瓶砸碎,让鱼在地上乱蹦,把鸟儿笼子踹扁连鸟儿也一起踩死。

我曾多次想趁混乱之机把在地上挣扎着的鱼捡起来。我想不是出于怜悯,而是要占小便宜。我不相信人在那种充满恐惧和混乱的环境下还会明白怜悯。但我最终也没这么做过。因为,我怕象那些鸟儿一样被踩死,而被踩死的鸟儿很难看。

这整个的过程叫“炸市儿”,意思可能是把市场炸掉。当然这个“炸”应该和恐怖主义无关。不过,我现在却留下了一个毛病:只要有“胳膊箍儿”过来,我就躲得远一点儿,还是担心他们把我踩死,尽管现在踩死我这么大的人已经不是很容易的事儿。

后来我大了一点儿,听说当时“炸市儿”的理由是:官方认为一旦有了市场,人心就开始发散,一发散,既不利于社会的稳定,更不利于生产。不利于生产也就不利于发展。至少当时的官方逻辑是如此。


还是这个政府,在我10几岁的时候开始鼓励市场的发展。当然也就没有了“炸市儿”之类的行为。饭碗扣着,虽然也叫饭碗,但终究不能拿碗底盛饭。经过这个很简单的道理之后,饭碗翻过来了,市场也成了发展的必须。其实“发展”终究是电视和报纸上的词儿,而城市的繁荣也都停留在宾馆、酒店、桑拿、洗头的地方。“洗头”在现在是指洗两头儿,即洗大头儿,洗小头儿。“大头儿”是指脑袋,“小头儿”是指男性的生殖器。当然这“两头儿”都是由“小姐”来洗。

对于绝大多数普通老百姓来说,成天忙忙碌碌,还是为了那一口饭。我的邻居有许多就属于“一口饭族”。仗着离我们不远有一个蔬菜批发市场,他们批一些菜,然后拿到旁边一个自发的市场去卖。他们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是省吃俭用:今天不敢想大人有病,明天又惦记孩子上学。他们不知道这个城市是否发展,更不知发展到了什么地步。直到有一天,他们被通知不再被允许在露天市场卖菜,他们才知道这个城市在“发展”。可已经盖好的市场需要各种各样费用。他们这么多年也没把这笔“发展”的钱攒出来。生活又不能轻易就停住它的脚步。他们每天要半夜2、3点钟就去批,因为,在4点多钟的时候要赶到一个早市儿去争取多卖点儿。白天他们要穿街走巷,因为原来那个市场已经被取缔。“取缔”这个词儿往往用在政府自己规定、并由自己的部门强制执行的行为。到了晚上,他们还要出来开一次晚市儿,用一个中国人都熟悉的军事用语,就是“打游击”。

因为我也要买菜,所以也就进了这个“游击市场”。当我正看茄子、尖椒,脑子里盘算着我的晚饭时,只听一声大喊,“鬼子来了”。我没听明白,但见四周一片混乱,卖菜的都四处逃窜,买菜的愣模愣眼。又见一辆小卡车,停在路旁,车上飞下一堆“大盖儿帽儿”。说时迟那时快,眨眼之间尖椒已被掀翻在地,“茄子”走得慢也被抢过来扔在车上。我照例没敢捡地上的尖椒。那帮人可都穿着皮鞋。就这样在躲闪之中,我还差点儿被撞倒。我有点儿抱怨那个喊“鬼子来了”的家伙。我这年龄哪里见过那样儿的场面。你说“炸市儿”,我是不是就能躲得快一点儿。

我晚上的菜得另甸对。回到家里,老婆刚刚看了余华的《活着》,大发感慨,说里面的主人公拚死拚活就是为了一口饭。我说,我看过。她问,什么时候。我答,就在刚才。(2002年7月3日)


www.cdjp.org《中国民主党通讯》 时事评论 打印 关闭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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