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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通往彻底民主的过渡
革命硬体──人民大众──意识化的重要性、过程、以及办法已如上述,现在就来讨论革命软体──过渡到彻底民主的具体政治措施。
台湾不久就要进入一人一票的议会民主了。有人认为,一人一票就是全民政治、就是彻底的民主制,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还谈什么通往彻底民主的过渡呢?这种想法是肤浅而且危险的。说它肤浅,是因为它只看到民主的“形式”,没有看到这个形式包装里面的“内容”,更谈不上它的“本质”。说它危险,是因为它取消问题,从而取消永续革命,使彻底民主制的到来更是遥遥无期。
我们认为∶这种民主的形式里面,装的是资产阶级当家的金权政治的内容,它的本质不是民主而是专政,而且是个滞碍社会进步的坏的专政。
首先,咱们看得出,社会远不是由游离的、互不相干的个人所组成;相反地,社会分成各种不同的利益集团或阶级。占社会极少数的资产阶级,超大规模地拥有这个社会的生产资料(土地、矿藏、原料、机器、工厂等),大量地用各行各业的劳动者,来替他们生产利润。社会上的多数人民因为没有拥有生产资料,只得出售自己的劳动力(体力劳动及/或脑力劳动),来经营、来生产、来提供劳务。这些不同部门、不同级别的劳动者,按其利益上的相同或对立,自然地形成不同的利益集团或阶级。
在这种民主的社会中,一切个人及集团都依法享有“平等”的“民主”权利,而其享用这些权利的“自由”则受到他们的能力的制约,主要决定于他们财力的大小。理论上,人人都可以经营电台、电视台、通讯社,都可以办报纸、杂志;实际上,只有资产者才有能力拥有或控制这些传播媒介,来为他们的集团利益服务。理论上,人人都可以设立学校、基金会,从事文化、教育工作;实际上,只有资产者才有能力办学校、设立基金会,免税地从事大抵对他们的集团有利的工作。理论上,人人都可以出来竞选公职;然而,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只有资产者以及他们的代理人才有能力出来作一次有胜算的竞选。理论上,人人都可以从事游说工作(lobby);然而,在议院的民众接待室(lobby)中,产生力量的大抵是“红包”,而不是“民意”,这就使人民一人一票选举出来的民意代表,大多在“红包”的“游说”下为资产阶级而把“民意”忘得一乾二净了。──其结果是∶社会舆论控制在资产者的手中,意识形态的再生产为资产者服务,民意代表大多成为资产者代表,而依法制订出来的法律,也大多用来维持既得利益者的利益。总之,在一人一票的民主外衣里面,资产阶级通过他们无远弗届的金钱影响力,随意依法剥夺了劳动人民的发言权。在这种情况底下,占人口多数的这些体力及脑力劳动者,只是社会的名义主人,他们只能在金权统治下偶尔发发无伤大体的劳骚,三不五时投票选出明知不会代表他们的、资产阶级的代言人。
很多国家的人民在推翻封建的君主或独裁的政府以后,便建立了这样的民主制度。对多数人民来说,其结果是∶走出封建、独裁的压迫,进入金权的压迫。由于金钱无往不利的垄断作用,真正会代表劳动者平民大众的人,在社会上出不了头,人民大众东挑西拣地,怎么也选不出真正站在他们那边的代议士;对于广大平民有利的议案,不是没有人愿提、就是没有足够的人愿提,或者提出而通不过;很多以国家全民的名义作出的重大决策──例如打一场战争──,说穿了就是为某几个大资产者的利益,对外国进行干涉、侵略;……。最关键的是∶金敲媸本的代理人在议院中制定法律、在各级政府中颁布政令来维持现状,使政府变成人民大众追求变革的挡路石。一句话,政府变成少数资产者的奴才,多数平民大众的官老爷;民主变成少数人的民主,少数人对多数人的隐晦的专政。
怎么办?难道一人一票的民主错了吗?
多数人政治脱离不了代议制,但是,要使代议制能作为一股主动的力量,带引人民走向彻底的民主,它还须加上一些修饰∶第一,它必须是能够限制金权而伸张民权的代议制;第二,它必须是兼有直接民主的代议制。
首先,咱们一定要在已觉醒的群众的施力之下,订出一套台湾社会的新的游戏规则,使有钱人尽管可以尽情地消费其金钱、投资其资本,却要他们逐渐地把生产──物品及劳务的生产──的管理权和公司的股份分享给劳动者。投资者一向拥有的传播媒介、文化、教育的垄断权,也要加以粉碎,所有的电台、电视台、大型报纸及杂志、基金会、私立学校等等会再生产压迫者意识形态的工具,都要有一定程度的大众参与及大众控制。为了提高生产的积极性,国家在采取福利制度尽量使人民有余力参与国事的同时,也要强力执行“不劳动者不得食”的政策,除了真的没有能力工作者外,所有的失业者除了取得应得的失业保险金之外,必要时,得享受免费的就业教育及职业介绍,但是却领不到不劳而获的救济金。为了鼓舞有钱人的关心、捐助公益活动,政府给予最大的荣誉,使有钱人对政治、社会、经济的垄断欲望,转变为有益社会的更高级的欲望──尊重及自我实现。从马斯洛(A.H.Maslow)的需求金字塔理论可以看出∶爱、尊重、以及自我实现乃是基本的生理要求达成之后所会追求的东西。有钱人当然会追求全社会对他的尊重,当然会以对全社会的最大贡献作为自我实现。咱们看到人们对于佛光山及慈济功德会的慷慨捐输而没有思图去控制佛光山及慈济功德会的现象,就不难同意∶有钱不但不是罪恶,只要钱的使用方向正确,它反而是关怀社会大众的资本;有钱人并没有垄断社会的劣根性,在一套合理的游戏规则底下,有钱人的自我实现有可能从“垄断社会”转变成“贡献社会”。【注十四】
这样,咱们限制资产者在经济、社会、及政治的垄断,并进而引导大众积极工作赚钱,贡献给社会,追求最大的自我实现。在金钱政治不流行的社会,咱们不难快速地、全面地迈向彻底的民主。
其次,咱们也应会想到,并不是一切事情都会顺利无阻地照着咱们的愿望来发生。也许人民大众所最渴求的政策,议会却不去制订。怎么办?也许人民大众所最不想要的政策,议会却偏偏给制订出来。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人民大众要不听任他们的公仆失职、乱来,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主权收回,采取公民投票的方式来创制法案、来复决法案、来复决间接选举出来的不当人选。也就是说,当一人一票的选举及法定的罢免程序都没有办法使人民的意愿付诸实行时,人民还有这么一个最后的利器──“直接民主”!台湾地方小、交通发达、传播媒介无远弗届、人民教育水准高,只要群众的社会意识及行动能力有了一定程度的提高,一定可以做好公民投票的创制及复决,给全世界树立第一个直接民主的东方范例!
彻底的民主这个最大规模的社会工程,有需要上述两套软体──“反金权政治的多数人政治”及“主权回归人民的直接民主”。台湾社会一旦具备高品质人民的硬体,便可以通过这两套软体,首先摆脱少数人的民主,经过多数人的民主,全面地展开社会—文化—经济—政治改造工作,迈向彻底的民主!如此一来,台湾的这场革命就会超脱“以暴易暴”的历史轮回,台湾的人民就可以真正地出头天!
§§结语
“以暴易暴”是以往一切革命的通则,其所以如此的原因有两个∶(一)以往的社会不具备超脱这种历史轮回的条件;及(二)革命者采用精英主义,群众没有在革命当中把自己提升到能够阻止新的压迫者诞生的程度。
我们认为今日的台湾社会已经具备了超脱这个历史轮回的必要条件,而其成功则有赖于∶(一)革命者的不断自清;(二)启发式的群众启蒙;及(三)反对金权政治的多数人政治及主权归于人民的直接民主。
从“社会—文化革新”的筑基铺路、通过“政治夺权革命”的更新政权、到“社会—文化革命”的深化酝能、再步步推动全面性的“社会—文化—经济—政治改造工作”──这就构成了被压迫者自我解放的一场真善美的永续革命!
§§跋
在某一场讲习会中,加拿大的田台仁先生,就保罗.弗莱雷(PauloFreire)的《被压迫者的教育学》一书作了引人入胜的读书报告。【注十五】深受启发的笔者,乃以弗莱雷的理论做基础,对台湾革命作了一些思索,提出心得报告。本文是根据这篇心得报告再三改写而成的。本稿以及先后发表在《台湾公论报》、《台独》季刊、及《美丽岛》周报的三篇本稿的前身,给笔者思路的变迁和思想的进步,留下了几个步印足迹。(1993.2.28)
【附注】
十四、有钱人以奉献社会作为自我实现∶笔者在美国参与台湾独立运动的过程中,看到许许多多的留学生及新移民,纯粹基于对台湾的“爱”,居然持续20多年,无私地捐助这个运动,既不求利(何利可图?),也不求名(基于保密,乐捐名单一律不对外公!),宁可节衣缩食、刻苦自己,也要慷慨捐输。这在马斯洛的需求金字塔中,就叫做“自我实现”,是比追求别人对自己的“尊重”还要高一级的需求。可见,使有钱人以奉献社会作为自我奉献的构想,不但不是什么天方夜谭,相反地,它不只是可能的,它根本就是现实的。十五、田台仁的读书报告∶田台仁先生的报告后来以《被压迫者的启蒙──革命的第一步》为题发表于1983年夏季号的《台独》季刊。这是一篇值得大家细读的力作,因此,我们把它收录在本书之中。